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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科一年|专访光大证券董事长:科创板创业板有点竞争有好处

科创板开板一周年,在中国资本市场的改革史上,是一个具有重要意义的里程碑。

站在这个时间节点,澎湃新闻推出《登科一年:科创板开板一周年特别报道》,邀请资本市场顶级专家,一线金融机构负责人,上市公司负责人,回顾设立科创板试点注册制一年来的得失,展望新起点上科创板的改革前景。

本期刊出的,是澎湃新闻对光大证券董事长闫峻的专访。

闫峻在2019年4月正式出任光大证券董事长一职,此前在中国光大集团股份公司担任全面深化改革领导小组办公室常务副主任、深改专员。在这以前,闫峻在银行系统内拥有丰富的工作经验,曾任工银金融租赁有限公司副总裁、工商银行江西省分行副行长、工商银行总行专项融资部(营业部)总经理等职务。

谈起科创板,闫峻认为,设立科创板并试点注册制,与监管层致力于打造透明、规范、开放、有活力、有韧性的资本市场这一目标完全契合。在过去的核准制下,监管层奉行“父爱主义”——由于市场不具备相应的土壤,因此政府替市场做决定。而注册制则意味着更多地把选择权、决定权交给了市场,而不是政府去替代市场主体做价值判断。

据wind数据统计,光大证券至今共主承保荐了12个科创板项目的上市申报,在券商行业中位列第十,其中,东方生物、佳华科技、德马科技、映翰通四个项目已经完成上市。

闫峻认为,科创板将资本市场带入了一个中介主导和专业主导的时代,尽管还处于起步阶段,但已经迫切感受到了需要对自身能力进行重构。

“我觉得有几个能力对我们来说是非常迫切的。首先就是专业能力,尤其是行业专业能力,再一个就是销售渠道和成交能力,包括你的品牌、内部的质量管理、风险管理,都提出了更新、更多的挑战。”

展望科创板未来的深化改革方向,闫峻相信,市场化会是主旋律。

他对澎湃新闻记者说:“你看这个市场,大家会看到很多问题,政府愿意去出手管这个问题,但政府出手管这个问题,并不等于政府能够做得比市场做得更好。所以我们下一步的改革,更多是怎么去修正市场中的一些东西。比如注册制改革为它强化信息的披露,强化中介的责任,从市场的问题中去找到解决市场的(方法),而不是去替代它。”

在采访的最后,闫峻感慨,科创板承载了很多人的希望。他说:“对于我们来说,既是机遇也是挑战,但挑战也是机遇,只有这些挑战,才可能使这个行业获得新生。”

以下是澎湃新闻记者与闫峻的对话实录 :

澎湃新闻:闫董事长你好,谢谢接受我们的采访,今天的话题是关于科创板的,开板到现在一周年,你也见证了中国资本市场改革的推进,中国资本市场诞生到现在是整整30年,怎么评价科创板对于整个资本市场发展来说的意义,或者说,带来了哪些影响?

闫峻:今天我们谈科创板注册制,它是一个市场外部环境成熟的产物,不是说以前我们不想做,其实注册制这个题目应该也说了很多年了,但在今天来说,我们是成熟的,而且我相信以后会逐步地更加成熟。

这里边体现在,比如我们经常讲的,中央也好,包括证监会,经常讲要有透明、规范、开放、有活力、有韧性的资本市场,你看这几个要求,在整个外部环境中在逐渐地趋于成熟,在科创板注册制里面就得到了比较充分的体现。比如讲到“规范”,这里面体现了像信息披露,包括中介的责任等等,“透明”也体现了这一点;包括“有活力”,这里边对于一些交易制度的重新设计;以及包括像“有韧性”,我们进一步加强了对退市制度的一些优化,包括开放,在整个科创板里采用一些和国际更加接轨的做法,这就使我们整个的股票发行制度、市场交易制度,在走向成熟。

所以有句话我估计你也比较熟悉,说注册制是中国资本市场的一个成人礼。什么叫成人礼?就是在逐步走向成熟,而这个成熟不是注册制本身的成熟,是整个市场环境条件在整个地走向成熟。

澎湃新闻:科创板是去年的6月13日开板的,到现在已满一年,你觉得科创板的诞生到底给资本市场带来了怎样的生态改变?

闫峻:所谓你说生态的改变,其实核心就是市场参与者的一些关系的改变。这里面不仅有监管,有中介,有投资者。通过这个科创板,实际上体现了,一个是市场在主导,换句话说,中介在里面发挥越来越重要的作用;再有一点就是体现了专业主导的一个时代,也就是中介主导和专业主导的时代,因为中介本身是市场信息传递者,也是价值判断的一个主要的确定者。

那么尤其在刚才你提到了科创板、注册制这两个词,其实都是属于比较专业的词。因为如果说我让投资者判断,一个普通投资者,你判断一个基建、零售公司的价值,相对还是比较容易的。比如一个地产(公司),远期它的现金流基本能够决定今天的价值的判断。但对科创这样一个概念,远非一般投资人,甚至包括相对比较专业的投资者,也未必能判断得清楚。所以它就进入一个专业主导的时代,所以这个就发生了我觉得比较大的一个变化。

澎湃新闻:刚刚你讲了很多方面,首先从发行端来看,注册制和过去的核准制有什么不同?

闫峻:科创板最大的改革就在于实现了注册制。和以前的核准制不同,在注册制里面强调了什么叫真实性、准确性、完整性,不是在下边这些东西,实质性的(内容),比如你的商业关系,我不做实质性好和坏的一个判断。在注册制里面更多强调的是,我要充分地披露信息,充分地揭示风险。而核准制这里面就体现了一种,有个词叫“父爱主义”,是经济学、社会学经常用的一个词,因为我怕你干不好,所以我帮你干了,在很多地方都有这种体现。

从这点来说也能够看出来,实际上我们在更多地把选择权、决定权交给了市场,而不是政府去替代市场主体的作用,(就是价值判断)对,当然了,你要完全把东西交给市场,它需要各种各样的条件,毕竟市场它也不是充分有效的,所以为什么你看实行注册制它有一系列制度的改革,包括从信息披露制度,甚至包括立法方面的一些变化,就是为了支持,使市场通过注册制变得更加有效率。

澎湃新闻:刚才我们谈到了发行端,现在看看交易端的情况,因为科创板是7月22号开始正式交易的,到现在其实也是将近一年的时间,你觉得科创板上的交易,从流动性的角度看是不是足够活跃?

闫峻:过去这段时间,从(2019年)7月份到现在有大概将近11个月,应该说我觉得整个市场的表现是达到了预期,不论是从市值的增长,从市场的这种波动性、活跃度,包括价格整个走势,我觉得都是相对比较理想的,包括市场里面采用了一些杠杆性的工具,这也都是比较正常的。

除了大家评论比较多的,我还关注另外一个现象,就是在整个科创板里边两融的比例占得比较多一些。有一个数字,大概两融的比例除以净流通市值,科创板是显然高于A股(其他板块)的,但这既有合理的地方,又有不合理的地方。

合理的地方来说表现为,首先,科创板的交投本身是比较活跃的,而且能交易科创板的投资者本身就具有可能相对偏高一些的风险偏好,所以他在里边会采用更多的杠杆。但不合理的地方来说,大家会看到了这里面会不会有一些担忧,稍微过度的投机。但我相信,随着整个市场的供给在增多,包括投资者对于这个问题的认识趋于理性,整个杠杆比例也会逐渐地回归正常。

澎湃新闻:其实到今天为止,科创板的一系列的规则体系应该说已经搭建得比较完备了。但前不久上交所也提出了,将会从资本供给和制度供给两个角度去深化科创板的改革。你觉得从制度供给的层面来看,科创板还有哪些制度是需要去进行完善和改革的?当务之急最应该去改的是哪些地方?

闫峻:这个问题我们应该直接反映给上交所,实际上我们和上交所的沟通交流特别多。我觉得上交所这点做得特别好,他们的整个市场化意识特别强,市场的敏锐度特别高,而且服务意识特别强,所以说给我们搭建了这样一个交流的机会。而且我觉得有一点上交所做得特别好,在疫情发生之后,交易所立即就把它的一些规则、办法做了完善,包括发行人回复的时间要求,包括可以采用互联网、电话进行一些问询等等,我觉得特别好。这说明我们在科创板的实施过程中,交易所本身的服务也在不断地改革,不断地完善。

那么从下一步来说,这个问题其实我们给上交所也都反映了,我觉得他们现在正在采取的一些动作,也正好是我们所关注的一些问题。这里面两个问题我觉得可能比较突出一些。

一个是比如关于科创属性的论证程序、标准,以及整个信息披露的一些具体指引,这是我们比较关注的问题。

还有一个是关于中介的责任,压实中介的责任,但中介毕竟不能提供担保。刚才我跟你讲“父爱主义”,那是属于政府提供的担保,那么现在的话,也不能中介提供所有的担保。哪些是中介承担的责任?哪些不是中介承担的责任?这里边可能要有一个边界的划分。换句话说,可能下一步也会有一些制度性的探索。一方面来说是中介的责任压得更准,甚至更严、更狠,都没问题,但哪些东西是可以免责的,这可能也是属于要不断去探索的东西。

澎湃新闻:最近上交所也表示,可能会在科创板去研究或者探索单次T 0制度的这样一种可能性。你觉得引入T 0制度的条件已经成熟了吗?未来T 0会不会向整个A股市场推行推广开来?

闫峻:我觉得把第一个问题回答了就很不容易了,第二个问题我觉得难度可能更大一些。

首先我觉得该不该做这个事,确实也依赖于我们对整个条件的成熟性的判断。这里面我相信从监管方面、从交易所来说,可能更多考虑的我估计主要是两个问题。

一个问题就是对投资者的结构问题,包括投资者行为的一些考虑。这里边核心就是对于中小投资者的保护问题。实行T 0对中小投资者应该说有利也有弊。大家可能以前看到了很多弊的一面,防止市场被操纵,损害了中小投资者的利益……但它也有有利的一面,就是避免被操纵。所以说在中国目前的一种市场环境下,在今天的市场环境下,我感觉对于中小投资者可能是利大于弊的。

第二个就是我们对整个交易的管理能力,这也是一个新的挑战。但你看国外也是这样,也不是都T 0。比如像美国,是要看你是现金账户,还是两融账户,还是回转交易账户,它是不同的。日本也不大一样,日本是你今天卖的,不能再买,基本是半T 0,你可以卖,但钱不能买这个股票,可以去买别的股票。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我觉得如果实现刚才你说的单次T 0,我估计可能还会有进一步细化的一些制度性的安排,这样才能把这个事做得更加扎实一些。

澎湃新闻:我们看到创业板的注册制改革方案也是正式出台了,中国的资本市场会出现一个存量市场去推行注册制,您觉得两个注册制的板块出现以后,这两个板块,科创板和创业板,会怎么样去进行错位发展?

闫峻:我觉得这可能不光是交易所关心的问题,其实也是我们关心的问题,可能也是我们客户关心的问题。

首先目前来说,从定位来看,可能比如说科创板更多地定位于科创,更多地定位一些具备硬核的技术、高科技的企业,而创业板概念比较宽一些,可能还包括一些新的模式、新的业态,一些组织模式创新、市场创新可能也属于创业的范围。换句话说,可能创业板更多地定位于成长性的考虑。

再一个,从范围来说,创业板实行的是负面清单,把一些和创业、成长关系不是很大的行业拿掉了,这里边有采矿业、冶炼钢铁、房地产等,实行负面清单制实际上也是打开一个新的想象空间。我们看到很多行业虽然不具有什么技术,但是它的模式在创新,比如说像美团、滴滴,它的模式在创新,这可能也是一种新的业态。

我想下一步从制度安排方面来说,两个板块也不同,关于盈利标准的要求,跟投制度的要求等等,还会有很多要求会有所区别。但虽然在错位,但保持一定的相同,恐怕也是不可避免的。因为在这个市场里,要完全把它切开,恐怕也是很难的。但即使如此,保持一定的同质化,是不是也是有好处的?我们经常讲要打造一个有活力的资本市场,两个交易所有一定重复,甚至有一定竞争,恐怕对我们国家的下一步资本市场发展也是有好处的。因为你看,全世界的交易所也在竞争,纽交所、港交所也在竞争,我们和他们也在竞争。竞争中你要取得主动性,肯定要通过市场来形成自己的不同,可能是更有价值的。这样会使我们不仅是交易所本身,也会使整个市场更有活力,而且我也相信这会增强交易所本身的竞争力,也会使他们变得更加市场化。

澎湃新闻:科创板落地以来,我们注意到光大证券也主承了不少项目,科创板对于券商提出了哪些更新的要求?能不能结合你们展业的过程谈一谈,从券商角度看,应该怎么应对科创板所带来的新机遇和新挑战?

闫峻:科创板只是一个起步阶段,但我们已经感受到,我们需要对我们的能力进行重构和重建。这里边我觉得有几个能力对我们来说是非常迫切的。首先就是我们的专业能力,尤其是行业专业能力。为什么说行业专业能力?你想,对于科创企业来说,干这个事的人,投资这个的人,都会经常出错,何况你是搞金融呢?你对这个产业一无所知。所以重构我们的行业专业能力是特别重要的。因为需要的不仅是去发现潜在价值,同时还要怎么去提升价值,对我们企业的服务能力等等,都是一个要求很高的挑战。

再者就是整个的销售渠道,成交能力,这个不仅需要你的渠道更多元化,实际上还需要你更加深入地理解投资者,能理解这些机构,包括和投资者、和机构建立一个更加信赖的关系,也包括你的品牌,如果没有品牌的话,大家做一次可能不给你做了。所以这里是对我们能力的提升也有很大的要求。还有一个包括内部的质量管理、风险管理,也提出了更新、更多的挑战。因为现在整个注册制的实施就意味着进一步压实了中介的责任。

这里边我觉得光大证券有这样一个优势,因为光大证券不仅是一家券商,我们定位是一个综合性的投行,因为光大集团不仅有证券,我们还有银行,有信托,有保险,因为像承销保荐只是对科创企业服务中的一个环节,虽然它是个重要的环节,但它只是一个环节,所以说我们怎么样综合利用整个集团的服务手段,为客户从全生命周期提供服务,包括不仅有权益性的融资,还有债务性的融资,包括给客户提供各种各样的财务顾问,以及其他综合性的服务、国际化的一些服务等等,这个都是我们下一步要去做,要去努力的。

澎湃新闻:站在科创板一周年的这样一个历史性的时刻,您能不能谈一谈对于未来科创板发展,乃至说整个中国资本市场的发展,有哪些觉得还有可以期待的地方,或者有哪些建议?

闫峻:我觉得这个问题,整个资本市场的发展其实是可以分为三个层次来看待。

第一个层次是资本市场发展和实体经济发展的关系,它能不能形成很好的良性的循环?资本市场的发展带动了实体经济的发展,而实体经济的发展会更好地带动资本市场发展,这是第一个层次。

第二个层次是在整个资本市场里有更多的中长期的资金,更多的资金,更多的投资者,以及让他们实现良好的回报。如果没有良好的回报,大家也不干这个事了,所以它能不能形成一个良性的循环?因为我们是做这个行业、吃这碗饭的,我们当然希望市场的参与者越来越多,市场取得发展。

另外第三个,这种良性循环是监管、中介、发行人、投资人,他们的关系能不能形成良性的循环?

所以我觉得有这三个层次的问题,我相信这也是整个资本市场从业者过去几十年来一直在考虑的问题。换句话说,你看整个中国资本市场的改革,都是在围绕这些在不断进行改革和变革的。不同的变革依赖于不同的环境,不同的条件,在中国现在的环境里面,不论从国务院金融委还是易(会满)主席,也都经常强调市场化、法治化,这6个字大家都听说过,但我觉得可能不是每个人都认真想过这6个字,市场化、法治化这6个字就基本决定了下一步整个资本市场发展的一个主流脉络,也是比较精准地概括了下一步资本市场改革的任务。

去年最高法对于司法保障有一个专门的意见,这里边有很多新的内容。我们以往说,对市场的一些不规范行为,我们要通过监管手段处罚,但以后不应该通过监管处罚,应该通过法律处罚。换句话说来说,可能以后不用监管动手,可能会是比如说诉讼,甚至你看在国外有这种情况,欺诈就直接抓人了。

换句话说,我们把法治化给做起来,这里面再辅之投资者的教育,因为(这是)投资者在这个市场中的土壤。刚才我跟你谈到了“父爱主义”这个词,为什么会有父爱主义?因为投资者不够成熟,那么我们要怎么样进行投资者教育?投资者的保护,投资者的法律保护,这是整个资本市场改革的一个最关键的东西。这样的话,就会使整个市场的土壤具备了,整个市场改革措施会往前走。

所以我也相信,未来随着中国资本市场改革,包括今年我们探讨科创板的注册制改革,它会使整个市场参与者对自己的认知发生很大的变化。

另外你说的问题我觉得还有一点很有意思,是什么呢?你看中国的很多东西,以前是存在“父爱主义”的,但是后来慢慢市场成熟了,我们怎么让市场去做出有效的选择和判断?我给你举个特别简单的一个例子,你可能会记得在20年前,大家讲得比较多的是关于家用电器的质量问题,但是你有没有注意到,最近时间不讲这个问题了。为什么不讲了?以前你看还经常会讲消费者权益保护,因为市场在做出有效的选择。

再有个例子,比如淘宝,大概在10年前,会有很多人讨论淘宝假货的问题,但现在,假货是多了少了我不知道,但我觉得讨论得少了。为什么?也有一些制度安排,比如给个差评商家受不了,所以会使淘宝店家约束自己。

所以你看这个市场,大家会看到很多问题,历史上看到很多问题,政府愿意去出手管这个问题,但政府出手管这个问题并不等于政府能够做得比市场做得更好。所以我们下一步的改革,更多是怎么去修正市场中的一些东西。比如注册制改革为它强化信息的披露,强化中介的责任,从市场的问题中去找到解决市场的(方法),而不是去替代它。所以我觉得这应该是下一步资本市场改革的主旋律。

澎湃新闻:对科创板你还有哪些期待?

闫峻:我觉得科创板承载了很多人的希望。对于我们来说,既是机遇也是挑战,但挑战也是机遇,只有这些挑战,才可能使这个行业获得新生。所以我也相信通过科创板注册制改革,通过其他资本市场的改革,会使我们证券公司、证券从业人,都获得一个全新的未来。(本文来自澎湃新闻,更多原创资讯请下载“澎湃新闻”AP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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